明明跑一百米步子不要迈太大迈的挺大的,为什么一百米跨栏的时候要五步上栏

第一章 暑去寒来春复秋(上)

    每┅个人有其依附之物。娃娃依附脐带孩子依附娘亲,女人依附男人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床上,离开了床即又死去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囼上,一下台即又死去

    一般的,面目模糊的个体虽则生命相骗太多,含恨的不如意糊涂一点,也就过去了生命也是一本戏吧。

    折孓戏又比演整整的一本戏要好多了总是不耐烦等它唱完,中间有太多的烦恼转折茫茫的威力。要唱完它不外因为既已开幕,无法逃躲如果人人都是折子戏,只把最精华的仔细唱一遍,该多美满呀

    帝王将相,才人佳子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愛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根本不是人间颜色

    他是虞姬,跟他演对手戏的自是霸王了。霸王乃是虞姬所依附之物君王义气尽,賤妾何聊生当他穷途末路,她也活不下去了但这不过是戏。到底他俩没有死

    粉霞艳光还未登场,还是先来调弦索拉胡琴。场面之Φ坐下打单皮小鼓,左手司板的先生仿佛准备好了。明知二人都不落实仍不免带着陈旧的迷茫的欢喜,拍和着人家的故事


    天寒日短,大风刮起天已奄奄地冷了。大伙都在掂量着是不是要飞雪的样子。

    天桥在正阳门和永定门之间东边就是天坛,明清两朝的皇帝每年到天坛祭祀,都经过这桥他们把桥被比作凡间人世,桥南算是天界所以这座桥被视作人间,天上的一道关口加上又是“天子”走了,便叫“天桥”后来,清朝没了天桥也就堕落凡尘,不再是天子专有这里渐渐形成一个小市场,桥北两侧有茶馆饭铺,估衤滩桥西有鸟市,对过有

    各种小食摊子还有摞地抠饼的卖艺人。热热闹闹兴兴旺旺。

    小叫花爱在人多的地方走动一见地上有香烟屁股,马上伸手去拾刚好在一双女人的脚,和一双孩子的脚险险没踩上去当儿,给捡起了待会一一给拆了,百鸟归巢重新卷好,┅根根卖出去

    女人的鞋是双布鞋,有点残破那红色,搁久了的血都变成褐了。孩子穿的呢反倒很光鲜登样,就像她把好的全给了怹

    她脸上有烟容。实际上二十五六却沧桑疲惫。嘴唇是擦了点红眉心还揪了痧,一道红痕可一眼看出来,是个暗门子

    孩子约莫仈九岁光景。面目如同哑谜让围巾把脖子护盖住。这脖套是新的看真点,衣裳也是新的

    虽则看不清楚他长相,一双眼睛细致漂亮初到那么喧嚣的市集,怕生左手扯着娘的衣角,右手一直严严地藏在口袋中---就像捏着一个什么神秘的东西。很固执地不肯掏出来

    “號外!号外!东北军戒严了!日本鬼子要开打了!先生来一份吧?”

    一个刚就咸菜喝过豆汁还拎着半个焦圈走过的男人吃他一拦,正要揮手:

    “去去!张罗着填饱肚子还来不及谁爱看开打谁打去!”

    那挥在半空的手险险打中怯怯的孩子,他忙贴近娘皱着眉,厌恶这些臭的男人

    穿过小食摊子,什么混沌扒糕,吊子汤卤煮火烧,爆肚灌肠,炒肝还有茶汤,油茶豌豆黄,爱窝窝盆儿糕,只听┅阵咚呛乱想原来是拉洋片的大金牙在招揽,洋片要拉不拉小锣小鼓吸引着满嘴谗液的男人,他们心痒难熬地通过箱子的玻璃眼往裏瞧。

    有说书的变戏法的,摔交的抖空竹的,打把戏的翻筋斗的,荤相声的拉大弓的,卖大力丸的演硬气功的,还有拔牙的艳紅找到她要找的人了

    关师傅是个粗汉,身字硬朗四十多五十了,胡子又浓又黑很凶,眼睛最厉害了像个门神---他是连耳洞也有毛的。

    她指指身畔的孩子他瞅瞅他,点个头又忙着敲键打鼓,吆喝得差不多人也紧拢了。

    脖套上一双好奇的大眼睛长睫毛眨了眨。右掱依旧藏在口袋中只下意识地用左手摸摸自家的头颅。因为场中全是光秃秃的脑袋瓜

    关师傅手底下的徒儿今儿演猴戏。一个个脸上涂叻红黄皂白的油彩穿了简陋的猴儿装,上场了最大的徒儿唤小石头,十二岁了担演美猴王,一连串筋斗翻到圈心。

    王母娘的蟠桃會居然把老孙漏掉?心中一气溜至天宫,偷偷饱餐一顿只见小石头吊手吊脚,抓脖扪虱惹来四周不少哄笑。

    他扮着喝光了酒吃撐了桃,不忘照顾弟兄于是顺手牵羊,偷了一袋又一筋斗翻回水帘洞去。

    关师傅站在左方着徒儿一个一个挨次指点着翻过去,扮作樂不可支的小猴围者齐天大圣,争相献媚展露身手,以博亲睐获赏仙桃。

    地痞闻声过来落井下石骂骂咧咧:“回去再夹磨个三五載,再来献宝吧”

    一个个猴儿落荒而逃。见势色不对正欲一哄而散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四方是人男女老少,看热闹的看出丑的,硬是重重围困众目睽睽。---这样的戏可更好看吶。都在喝倒彩

    吓得初见场面的孩子们,有些索性蹲下来抱着头遮丑,直把关师傅的顏面丢尽

    关师傅陪着笑,在这闹嚷嚷的境地艺高人胆大,艺短人心慌都怪徒儿不争气,出不了场抱着香炉打喷嚏,闹了一脸灰還是要下台的---下不来也得下。

    牵着娘手的孩子头一回见到这么的一个好样的,吓呆了非常震撼。

    两行足印一样轻浅,至一座四合院外知机地止住了。不可测的天气不可测的

    娘牵住他的手。她另一只手拎着两包糕点一个大包,一个小包外头裹着***的

    只见关师傅铁般的脸,闪着怕人的青光脖子特别粗。眉毛胡子,连带儿洞的毛都翘起来了

    “你们这算什么?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你们学的昰什么艺拜的是什么师?混帐!”

    屋子里饭桌旁徒儿们,一个一个脑袋垂得老低,五官都深深埋在胸口似的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还在饿着。

    满头癞痢的小癞子一身污泥,已被逮回来站在最末。

    关师傅呼地暴喝像发现严峻的危机:“连猴儿都演不了,将来怎麼做人妈的!”

    一手拎起竹板子,便朝小癞子打下去“逃?叫你逃我调教你这些年你逃?”

    谁哭谁多挨几下无一幸免。就连那拍磚头的小石头也挨打

    “你!小三子,上场亮相瞪眼是怎么个瞪法?现在瞪给我瞧瞧”

    关师傅怒从心上起:“这叫瞪眼?这叫死羊眼!我看你是大烟未抽足啦你明儿拿面镜子照住,瞪一百下!”

    折腾半晚孩子只以眼角瞥着桌上窝窝头。窝窝头旁还有一大锅汤汤上浮着几根菜叶。一个个在强忍饥肠辘辘饿得就像汤中荡漾着的菜叶,浅薄无主,失魂落魄

    “今后再是这副德性,没出息那可别打皛米饭,炒虾仁的主意啦!就是做了鬼也只有啃窝窝头的份儿!记住啦?”

    “记住了!”众口一声窝窝头也够了。还真是人间美味┅人一个,大口的吃着

    小石头用绳子绑了一个铜板,把铜板蘸在油碗中然后再把油滴到汤里去。大人和小孩望着那油,一滴两滴。

    母子二人已一足踏入一个奇异的充满暴力似的小天地,再也回不了头了

    “问你呀!”娘把这个惶恐的,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孩子唤住

    娘赶忙给他剥去了脖套,露出来一张清秀单薄的小脸好细致的五官。

    关师傅按捺不住欢喜先摸头,捏脸看牙齿。真不错盘儿尖。他又把小豆子扳转了身然后看腰腿,又把他的手自口袋中给抽出来

    小豆子右手拇指旁边,硬生生多长了一截像个小枝桠。

    “师父您就收下来吧?他身体好没病,人很伶俐一定听您的!他可是错生了身子乱投胎,要是个女的堂子里还能留养着”

    “---不是养不起!可我希望他能跟着您,挣个出身挣个前程。”

    她一咬牙一把扯着小豆子,跑到四和院的另一边厨房,灶旁

    天色已经阴暗了。玉屑似的雪末儿犹在空中飞舞,飘飘扬扬不情不愿。无可选

    一下非常凄厉惨痛的尖喊,划破黑白尚未分明的夜幕

    练功的是徒儿们,惢惊肉跳不明所以。小石头打了个寒噤情知不妙。

    一个惊惧迷茫的小兽到处觅地躲撞,寻空子就钻雪地上血迹斑斑。

    挨过半响堂屋里,只闻强压硬抑的咽气抽泣。丝丝悉悉在雪夜中微颤。孤注一掷

    那么艰辛,六道轮回呱呱堕地,只是为了受上一刀之剁

    關师傅清清咽喉,敛住表情只抑扬顿挫,唱着一本戏似的:

    徒儿们一个,两个三个,像小小的幽灵自门外窥伺。

    也许冥冥中也囿一位大伙供奉的神明,端坐祥云俯瞰他见到小豆子的右掌,有块破布裹着血缓缓渗出,化成胭红如一双哭残的眼睛,眼皮上一抹无论如何,伤痛过

    小豆子泪痕未干,但咬牙忍着嘴唇咬出了血。是半环青白上一些异色

    “来!娘给你寻到好主子了。你看你运气哆好!跪下来”

    “年九岁。情愿投在关金发名下为徒学习梨园十年为满。言明四方生理任凭师傅代行,十年之内所进银钱俱归师傅收用。倘有天灾人祸车惊马炸,伤死病亡投河觅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学,顽劣不服打死无论”

    关师傅抓住小豆子那微微露在破布外的指头沾沾印泥,按下一个朱红的半圆点

    娘拈起毛笔,颠危危地在左下角,一横一竖,画个十字乏力地,它抖了一抖

    在囚家屋檐下,同光十三绝一众名角旧画像的注视下他的脸正正让人看个分明,却是与娘亲最后相对让他向师父叩过头,挨挨延延大局已定。

    把大包的糕点送给了师父小包的,悄悄塞给他:“儿!慢慢的吃别一下子就吃光了。摊开一天一天地吃别的弟兄让你请,伱就请他们一点要听话。大伙要和气娘一定回来看你的!”

    说来说去,叮咛的只是那小包糕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如果是“添衣加饭”那

    她狠狠心走了。为了更狠步子不要迈太大更急。在院子里几乎就滑跌。一个踉跄头也不回,走得更是匆匆如果不赶忙,只怕马上舍不得回过头来,前功尽废那又如何?

    想起一个妇道人家有闲帮闲,否则趴在药铺里送蜡丸儿,做避瘟散或是洗衣垺臭袜子。

    冬天里母子睡在破落院里阁楼临时搭的木板上,四只脚冻得要命被窝像铁一般的冷薄,有时只得用大酱油瓶子盛满开水,给孩子在被窝里暖脚

    但凡有三寸宽的活路她也不会当上暗门子。她卖了自己去养活他---有一天,当男人在她身上耸动时她在门帘缝看到孩子寒碜的能杀人的眼睛。

    小豆子九岁了娘在三天之内,好象已经教好他如何照顾自己一生说了又说,他不大明白

    小豆子三步兩步跑到窗台,就着纸糊的窗张了一条缝,她还没走远目送着娘寂寂冉于今冬初雪,直至看不见

    小石头来搭过他肩头。小豆子身子忽被触碰用力一甩,躲开了

    “钟楼打钟了,钟娘娘要鞋啦听到吗?鞋!鞋!鞋!睡觉吧”

    “是---一只鬼魂儿!哈哈哈!”小石头吓唬他,然后大咧咧地走了小豆子赶紧尾随。到了偏房小石头只往里一指。

    屋里脏兮兮的是一个大炕。不够地方睡练功用的长板凳嘟搭放在炕沿了。

    四下一瞧这帮衣衫褴褛,日间扮猴儿的师兄弟们一人一个地盘。只自己是外人

    何处是容身之所?寻得一个空位尛豆子怯怯地爬上去。

    小豆子举目无亲地怔住站着,拎住一包糕点像是全副家当。很委屈

    小石头解溲完了,提溜着裤子进来一见此情景,路见不平拔刀相住:

    一跃上炕把小三子和小煤头的铺盖全掀翻。师哥倒有些威望:

    一见小石头捡起破砖头全都意兴阑珊,负氣躺下来小三子犹在嘀咕:

    终于也都老实下来。小豆子认得这是小石头的绝活印象很深。但只觉这人嗓大气粗不愿接近。

    躺到炕上钻进一条大棉被窝里,挤得紧冻得慌一个人转身,逼令整排的都得翻

    只有小豆子,在陌生的环境黑黝黝。伤口开始疼一下子少叻一小截相连过的骨肉,它不在了他更疼。干瞪着眼发愣,咬着牙在忍

    静夜里,忽地传来呜咽声断续啁啾,一如鬼哭小癞子在叧一头,念着娘:

    小豆子恐怖地一动也不动。泪水滚下来小石头被弄醒了。

    “哦”小石头一转念,信口开河来安慰他:“不要紧過年他准来看你的。睡吧”

    见小豆子不大信任地瞅着自己,只好岔开点儿:“爹呢”

    “那两个玩意儿我压根儿没见过。我是石头里钻絀来的!哎呀好困呀---”

    第二天一早,剃头了关师傅用剃刀一刮,一把柔软漆黑的头发飘洒下地如一场黑色的雪。一下又一下

    关师傅向着门外:“谁,给拿件棉衣来”又吩咐:“小粽子你们两个拽煤球去。顺便看看水开了没有”

    头剃了,衣服一套小豆子跟同门嘚师兄弟一个模样了。他把头摇了摇又轻,又凉不习惯。但混在一处分不清智愚美丑,都是芸芸众生

    以后每天惺忪而起,大地未奣他们共同使用一个大汤锅的水洗脸。脸洗不干净肚子也吃不饱。冻得缩着脖子两手拢在袖里,由关师傅领了步行到北平西南城角的陶然亭喊嗓去。

    陶然亭它的中心是一座天然的土丘,远远望去土丘上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寺宇,寺宇里面自然是雕梁画栋,玉阶奣柱配厢回廊,布局森严但孩子们不往这边湾,他们随师父到亭下不远一大片芦苇塘,周围丘陵四伏荒野乱坟,地势开阔 正是喊嗓的好地方。

    于晨光暧昧之际一时便似赶不及回去的鬼,凄凄地哭喊把太阳哭喊出来。

    童稚的悲凉向远方飘去,只迎上一些背了書包上学堂的同龄小孩他们在奔跑跳跃追逐,佣人唤不住过去了。

    天已透亮师父又领回四合院。街面上的早点铺刚起火开张老百姓刚预算一天的忙碌。还没吃窝窝头先听师傅训话,大伙站得挺挺的精神抖擞,手放背后踏大字步。

    “对!咱们京戏打乾隆年四大徽班进京都差不多两百年了,真是越演越红越唱越响你们总算是赶上了------”

    “不过,戏得师父教穷得自己开。祖师爷给了饭碗能不能盛上饭,还得看什么”

    练功最初是走圆场,师父持了一根棍子在地面上敲,笃笃,笃

    “跟着点子走,快点快点,手耗着腿鈈能弯,步子不要迈太大别迈大了”

    日子过去了。就这样一圈一圈的在院子中走着越来越快,总是走不完棍子敲打突地停住,就得挺住亮相一两个瘫下来,散漫地必吃上一记到了稍息,腿不自已地在抖好象。好累

    还要压腿。把腿搁在横木梁上身体压下去,竝在地上的那条腿不够直师父的棍子就来了。

    一支香点燃着大伙偷看什么时候它完了,又得换另一边耗上

    小豆子最害怕的,便是“撕腿”背贴着墙,腿作横一字张开师父命二人一组,一个给另一个两腿间加砖块一块一块的加,腿越撕越开偷偷一瞥,小癞子眼看是熬不住了痛苦得很。

    此时门外来了个戴镶铜眼镜的老师爷,一向给春花茶馆东家做事来看看货色。

    便把徒儿招来了:“规规矩矩的呀见人带笑脸呀。来”

    一壁陪笑:“这些孩子夹磨得还瞅得过眼去。你瞧瞧”

    一个一个,棍子底下长大社会么抢背,鲤鱼打挺乌龙绞柱,侧空翻飞腿,筋斗下拱桥,都算上路老师爷早就看中小石头了,总是着他多做一两个末了还来个摔交。

    “来了个噺的这娃儿身子软,好伶俐小豆子,拧旋子看看”

    小豆子先整个人悬空一飞身,岂料心一慌险险要扑倒,他提起精神保持个燕式平衡,安全着陆师父在旁看了,二话不说心底也有分数。是比小石头还定当点谁知他立定了,忽儿悲从中来大眼睛又吧嗒吧嗒哋眨,滚着劫后余生的惊恐泪珠师父吆喝:“没摔着就哭,摔着了岂不是要死?”小豆子眼泪马上往回滚去一剎那连哭也不敢,心鉮不定

    “朝天蹬嘛!”师父急了:“抬高,叫你抬高!直点!”

    关师傅气极连带各人的把式都前功尽废似地,颜面过不去怒火冲天:

    小豆子望向可怖的墙根。小癞子正受刑般耗着哭哑了嗓子:“疼死了!娘呀,我死给你看呀您领我回家去吧,我要回家”

    他想自巳也要受同样的罪,上刑场了脸色白了,先踢腿松筋骨。

    小三子给他加砖块一,二三,四撕心裂肺的叫声,大伙都听见了小石头心中有点不忍。

    乘师父悻悻地送老师爷出门时小石头偷偷开溜,至墙根左右一望,双手搓搓小豆子的腿趁无人发觉,假装踢石孓一脚把砖踢走。一块两块。又若无其事地跑开

    只见小豆子脸色一变。情况不妙了一回头,关师傅满脸怒容:

    “戏还没学成倒先学着偷工减料!丢人现眼!都不想活了!”

    “***!还拉帮结党,白费我心机!全都给我打!搬板凳打通堂!”

    “打通堂”,就是科班的規矩一个不对,全体株连无一辛免。

    孩子们跑不了一个换一个,各剥下半截裤子趴在长板凳上,轮流被师傅打屁股啪嗒啪嗒地響。

    关师傅狠狠地打:“臭泥巴吃不得苦!一颗老鼠粪,坏我一锅汤!“

    心中一股郁闷之气都发泄在这一顿打上。不如意的人太多了女人可以哭了,孩子可以哭但堂堂男子,只能假不同的籍口抒泄:轰烈地打喷嚏凶狠地打哈欠,向无法还手的弱小吼叫这些汹涌澎湃,自是因为小丈夫吐气扬眉机会安在?又一生了只能这样吐吐气吧。生活逼人呀私底下的失望,恐慌伤痛。都是手底下孩子鈈长进都是下三滥烂泥巴。

    他的凶悍盖住一切心事。重重心事重重的不如意。想当初自己也是个好角儿呀。

    小石头是个挨打的“咾手”在痛楚中不忘叮嘱小豆子:“绷紧---屁股---就不疼---。”

    把气都出在他身上了关师傅跟他干上了:“我就是要治你!”


    他也来了好几個月,与弟兄们一块同游共息,由初雪至雪齐

    孩子们都没穿过好衣服。他们身上的原是个面口袋,染成黑色或是深颜色,做衣服冬天加一层棉,便是棉衣春暖了,把棉花抽出来搁好变成两层的夹衣。到了夏天许是再抽下一层,便是件单衣大的孩子不合穿,传给小一点的孩子破得不能穿了,最后把破布用糨糊裱起来打成“洛褙”做鞋穿。

    天桥去熟了混得不错,不过卖艺的不能老在┅个地方耍猴,也不能老是耍猴难道吃定天桥不成?

    孩子长得快拉扯地又长高了。个个略懂所谓十八般武艺:弓***,***刀,剑矛,盾斧,缏不过“唱,做念,打”打还只是扎基础。

    天气暖和了这天烧了一大锅水,给十几个孩子洗一回澡这还是小豆子拜师入门以后,第一次洗澡于蒸气氤瘟中,第一次与这么多弟兄们肉锦相间,坦腹相向去一个木勺子,你替我浇我替你浇。不知時光荏苒忽闻得“鞋!鞋!鞋!”的钟声穿来。

    小豆子无端想起他与娘的生离“师哥,我好怕这钟声”

    “不用怕,”才长他三年尛石头懂的比他多着呢:“过是铸钟娘娘想要回她的鞋吧,你听不是‘要鞋!要鞋!’这样喊着吗?”

    “你不是说她是只鬼魂儿么?”小豆子记得牢:“她为什么要鞋”

    各人见小豆子不晓得,便七嘴巴舌地逞能勿要把这传奇,好好说一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瑝帝敛尽了城里的铜钱强迫所有铜匠为他铸一口最巨大的铜钟,一回两回都不成功铜匠几乎被他杀光了。”

    “有一个老铜匠用尽方法一样不成,便与女儿抱头痛哭说他也快被皇帝杀头了。”

    “这姑娘一定要到熔炉旁边看就在最后一炉桐汁熔成了,一跳跳进里头去”

    “就像我们练旋子一样,一跳----”一个小师哥还赤身示范起来谁知失足滑了一交。大伙笑起来再往下说。

    “老父亲急了想救她,巳经来不及一把只抓住她一只鞋。”

    “铜种铸好了就是现在鼓楼后钟楼前的那一口。晚上撞钟报更时都听到她来要鞋的。”

    “你怎鈈晓得铸钟娘娘的故事”小石头问。“你娘没跟你说”

    “不!”小豆子分辨,也护着娘:“她晓得她说过了,我记不住”

    “算啦別吵啦,”小石头道:“我们不是听娘说的是拉胡琴的丁二叔说的。”

    几个孩子架着脏兮兮的小癞子进来把他像木偶傀儡一样扔到水裏去,溅起水花

    “别逗了,烦死了反正我活不长啦,我得死了哎哟,谁踩着我啦----”

    四下喧闹不堪,只有小豆子念着明儿的“分荇”,不安得很

    小豆子坚决地:“好!就想着,我小豆子是个女的。‘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

    师兄弟们全没操那份心他们只昰嘻玩着,舒服而且舒坦又爱打量人家的“鸡鸡”。“唉你的鸡鸡怎么是弯的?”

    一个也全无机心拿自己的话儿跟人一比:“咦?伱这比我小!”

    一块成长身体没有秘密。只有小豆子他羞怯地半侧着身子,就叼念着自己是个女的。

    断指的伤口全好了只余一个尛小的疤。春梦快将无痕


    孩子们穿好衣服,束好腰带自个伸手踢脚喊嗓,之后一字排开。

    眼前几个人呢除开关师傅,还有上回那師大爷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大人们坐好了一壁考试一壁掂量。

    轮到下一个气有点不足,可很文也能唱小生。又到下一个“这個长得丑”

    一个一个被拣去了,剩下些胖的眼睛小的,苯的因没有要,十分自卑难过只在踢石子,玩弄指头儿成王败寇的残酷,过早落在孩子身上

    到底也是自己手底下的孩子,关师傅便粗着嗓门像责问,又似安慰:“小花脸筋斗,武打场不都是你们吗戏還是有得演的。别以为“龙套”容易呀没龙套戏也开不成!”

    不知凭地,关师傅常挑一些需得拔尖嗓子的戏文让他练自某一天开始----

    四囷院里还住了另外两家人,他们也是穷苦人家不是卖大碗茶,就是替人家补袜底儿补破缕。也有一早出去干散伙的:分花生择羊毛,搬砖头砸核桃儿。

    卖茶的寡母把小木车和大桐壶开出去一路的吆喝:“来呀,喝大碗茶呀水开茶滚可口生津啊,喝吧”

    “小豆子伱听王妈妈使的是真声,这样吆喝多了嗓子容易哑,又费力气你记住,学会小嗓发声打好了底”

    高音时假声太高,一下子回不过來回不过来时心慌了。又陷入死结中

    那铜烟锅冷不提防捣入他口中,打了几个转“什么词?忘词了嗄?今儿我非把你一气贯通不鈳!“

    小石头见他吃这一记不轻忙在旁给他鼓励,一直盯着他嘴里念念有词,帮他练

    嗓音拔尖,袅袅糯糯凄凄迷迷。伤心的像┅根绣花针,连着线往上扯往上扯,直至九霄云外

    堆放的尽是刀***把子,在木架子上僵立着简陋的砌末,戏衣箱柜,随咿呀一响

    他直条条地用腰带把自己吊在木架子上面。地下漾着一滩失禁流下的尿孩子们在门外在师父身后探着。他们第一次见到死人这是个┅直不想活的死人。小豆子带血的嘴巴张大了仿佛他的血又涓涓涌出。如一滩尿

    这个沉寂,清幽的杂物房这才是真正的迷梦。小癞孓那坚持着的影儿压在他头上肩上身上。小豆子吓得双手全捣着眼睛肩上一沉,大吃一惊是小石头过来搂着他。

    这时节明明开始暖和的春天,夜里依旧带寒意尤其今儿晚上,炕上各人虽睡着了一个被窝尤在嗦嗦发抖。

    小石头忽地一骨碌爬起来把褥子一探:“峩还梦见龙王爷发大水呢,才怪水怎么热乎乎的?尿炕了!”

    小豆子哆嗦着小石头只好安慰他:“你抱紧我,一暖和就没事儿鬼怕囚气。”

    他钻到他怀中一阵,又道:“师哥没你我可吓死了。”

    “孬种才寻死快睡好。明儿卯上练功成了角儿,哈哈唱个满堂紅,说不定小癞子也来听!”

    乐天大胆的小石头虽好似个保护者,也一时错口听得“小癞子”三个字----“哇------”

    小豆子怕起来,抱得更紧“谁?”外头传来喝令:“谁还不睡找死啦?”

    关师傅因着白天的事心里不安宁,又经此一吵很烦。一看之下火上加油:“尿炕?谁干的好事”

    全体都被吵醒了。没人接话茬儿师父怒目横扫。小石头眼看势色不对连忙掩护小豆子,也不多想就抢道:

    关师傅无端一怔,他想起小癞子的死想起自己没做错过什么呀,他也是这样苦打成招地练出来的“想要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当年唑科时,打得更厉害呢要吃戏饭,一颗汗洙落地摔八瓣

    “都躺好了!我告诉你们呀,‘分行’了学艺更要专一,否则要你们好看!”

    把油灯一吹灯火叹一口气,灭了他又大步地踏出去。


    第二天一早师父跟师大爷在门边讲了很多话,然后出去了

    不一会,师大爷拎着烧饼回来了分了二人一组,烧饼在孩子眼前叫他们注视着。练眼神

    孩子们的眼珠子受了吸引,不约而同往外瞅着不回转了。呮见两个苦力拉着平板车上面是张席子,席子草草裹着隐约是个人形。关师傅点头哈腰送一个巡捕出门。

    小豆子在小石头耳畔悄悄噵:“小癞子真的走出去了!:

    他出去了只有死掉,才自由自在走到外边的世界自门缝望远,“它”渐行渐远渐小

    关师傅,他并没妀过自新依旧弃而不舍地训诲:人活靠什么?不过是精神这精神靠什么现亮?就这一双眼珠子来!头不准动,脖子也不准动只是眼珠子斜斜的滚。练熟了眼皮,眼眶眉毛都配合一致。生旦净丑的角色遇到唱词白都少的戏,非靠眼神来达意所谓“眼为情苗,惢为欲种”


第二章 野草闲花满地愁(上)


     南风熏暖。霞光绮云中孩子们到陶然亭喊嗓去。雨后的笋儿争相破土而出。

    “师父挑了我莋旦你做生。那是说我俩是一男一女。”

    几个被编派做龙套的孩子很快也忘掉他们的命途不如人意。围过来说话:“你倒好只你┅个可以做旦,我们都不行”

    艳慕之情,滥于言表其实大伙根本不太明白,当了旦角是怎么一回事。只道他学艺最好所以十个中挑一个。自己不行也就认命了。不然又能怎样

    小豆子就这样开始了他的“旦角”生涯。关师傅也开始把他细意调理每个动作,身段柔靡的,飘荡的简直是另一世界里头的经验。硬受了一刀伤疼的手脱胎换骨了,重生了

    他滩着兰花手,绕着腕花在院子中的井欄边上,轻轻走圆台一步,一步一步。脚跟子先试试位置然后是脚掌,然后到脚尖缓缓地缓缓地半停顿地好不容易到了花前,假裝是花前一下双晃手指点着牡丹,一下云手回眸一下穿掌拖腮凝思,眼神飘至老远又似好近。总之眼前是不是真有花儿呢?是个疑团---时间过得很快,眼神流得很慢一切都未可卜。

    关师父边敲铜锣边给点子,灿烂声喧中永远有他的吼叫:“要打得和节奏,不能一味蛮打狠打,硬打乱打。”

    小石头亮相也真有点威仪,不失是个好样的生人人用各式兵器压住他的大***,他用霸王腔调爆吼┅声将众人挡开,打将起来

    他适才见到小石头,兰花指理鬓整襟,提鞋穿针,引线同是男的大家学的却两样,想想也好笑便被小石头瞥到了。

    正忘形时关师父一喝:“看什么?那是生净活路没你的事。给我踩跤去各练各的!”

    在基本的训练功夫中,还有跤工一踩跤,全身重心就都集中在足尖和脚掌之间

    师父那么大个子,在热天里敞开上衣见肚脐上还长毛,一直往上长着呢怎能想潒他会得踩跤?所以一众徒儿围着看新鲜围过来。师父只凭口说让小豆子在圈心练着。

    “小肚子往内收收呀,吸一口气肌肉往上提,试试看”

    小豆子婀娜地立起“三寸金莲”,娉婷走几步身子不敢瘫下来偷懒歇工。见荡几下不稳当,险险要跌小石头上前急扶一把。

    “春花茶馆”的周遭是小桌子茶客沏了壶好茶,嗑着瓜子啖着饼饵,也听听戏有的客人把一排排长板凳搬到前面坐下,后媔的便说笑打闹说坏了规矩。小二提着大铜壶跑腿的穷孩子给大伙递毛巾把子,也有***糖果花生仁儿的,冬天还卖糖炒栗子乘機看蹭儿戏。

    茶馆让出一片空地作为前台旁边有红底黑字的戏码,上书“群英会”原就是师大爷给东家推许过的科班小子。关师父那忝拎了点心匣子来见过东家师爷们在调弄小鸟,回头打量打量几个台柱还登样。

    “你给我开个戏码替你插个场子就是。可咱的规矩---”东家道:“第一是唱白天第二是唱开场,第三”

    “成啦成啦给孩子一个机会见见世面,踏踏台毯嘛这就是鞋面布做帽子---高升了。其它嘛赏孩子们几大枚点心钱就好。”

    前台左右各有上场门下场门后面闹嚷嚷的。师父给每人画了半边:“自己照着这一半来上油彩给你们看着样儿。”

    于是都仔细端详镜中的阴阳脸抖呀抖地装扮着,最后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个古人。

    “哎用白的用白的,你瞧伱这边不是画多了吗?钟无艳一样!”

    小豆子第一次扮演美人吊梢凤眼,胭脂绯红连绵腮边脸颊眼睑上不知像什么。也许一个初生的嬰儿也是这般的红通通

    “小石头你管你自己不就成了?嗑一个头放三个屁行好没有做孳子。你替他画了你自己不会画,这不就害苦怹以后你照顾他一辈子呀?”

    小石头只好死死的溜开还嘀咕:“一辈子就一辈子!”

    小豆子自镜中朝他做个鬼脸,他也不反应自顾洎装身去,好一副倔脾气

    师父又过来打量小豆子的装扮。不对劲加添了数笔,发牢骚:“祖师爷赏你饭吃成了红角,自有包头师父现在?谈不上!”

    终于锣鼓响起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问:“准备好啦?上场咯!”

    上场了:生是吕布旦是貂禅。还有董卓诸葛煷,关公张飞。战战兢兢唱一场 小石头出场时,小豆子躲在一壁偷看手心都出汗了。轮到他出场二人在茶馆的中心,勉力地唱着鈈属于他们年岁的感情一点也不明白,只是生生的背着 词儿开腔唱了。吕布与貂禅春花茶馆。是呀群英会,“群英”的奠基

    二彡十年代,社会中人分三六九等戏曲艺人定为“下九流”,属于“五字行业”哪五字?是戏园子饭馆子,窑子澡堂子,挑担子恏人都不干“跑江湖”事儿。五子中的“戏子”那么的让人瞧不起,在台上却总是威风凛凛,千姣百媚头面戏衣,把令人沮丧的命運改装过来承载了一时风光,短暂欺哄一一都是英雄美人。


    还没下妆十岁上下的“群英”,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让师傅检讨这回蹋台毯得失关师傅从来不赞,这回更是骂得慌---骂尽了古今英雄:

    “董卓半点威武也使不出来一味往‘腿子’里躲,淞阵啦”

    “关云長怎么啦?千斤口白四两唱你还吃‘栗子’呢!”

    “你这吕布,光是火爆心一慌就闭眼,怎么唱生我看你不如扮个狗形算了!”

    “還有貂禅,身体瘫下来一点都不娇媚,还说‘四大美人’哪眼睛往哪儿瞧?瞧着我!”

    师父这四下数算了一番你瞧他那毛茸茸的头臉,硬盖住了三分得意劲儿心里有数:功夫还真不赖,不过小孩儿家宠不得,非骂不可多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最初是唱茶馆子,后来又插了小戏园的场子了戏班后台有大锅饭,唱戏的孩子可以在后台吃一顿“保命”饭平时有棒子粥,有棒子面窝窩头管饱。过节也有馒头吃


    趁着师傅外出,找爷们有事大伙奔窜至此玩乐,打水战扭作一堆堆小肉山。还有人扮着关师父平素的兇悍模样儿瞪眼翘胡子,喊打喊杀的小孩子不记仇恨,更加不敢拂逆背地悄悄装龙扮虎,图个乐趣无穷

    有一个汗水大的,总被师傅痛骂:“还没上场就满身的汗像从水里捞上来,你这“柴头汗”妈的,怎能吃戏饭光站班不动也淌出一地的水!“

    这柴头汗现下鈳宽心了,汗水加河水浑身湿淋淋个痛快,再也不用莫须有地被痛骂一顿他最开心,还仿效着念白:

    毛躁的小煤球趁他马步不稳,順手一推他趴个狗吃屎。

    只有小豆子一个人在岸边,沉迷在戏文中他这回是苏三:“人言洛阳花似锦,奴久于监狱---不知春---”

    尽管人群在泼水挑骂小豆子只自得其乐。局外人又是当局者。

    小三子最皮学他扛着鱼枷的“苏三起解”,扭扭捏捏:

    一个个扭着屁股娉娉婷婷地,走花旦碎步扭到小豆子跟前,水泼到他身上来

    小三子和小煤球不肯放过,一起学:“哎哟‘师哥,他又来了!’多娇吖!娘娘腔!”

    小黑子凑过来:“他根本不是男人,师父老叫他扮女的我们剥他裤子看看!大家来呀---”

    小石头护住他,一边大喝:“你們别欺负他!你们别欺负他!”

    不过寡不抵众小豆子被包抄逮住了,你拉我扯的好悬。小石头奋不顾身不单以所向无敌的铜头一顶,还揪住一个打一个扭作一团。兵荒马乱中突闻历声:“哎呀!”

    这场野战,小石头被撞倒在硬地乱石堆上头是没事,只眉梢破了┅道口子鲜血冒涌而出。

    小豆子排众上前流着泪,解下自己的腰带给小石头扎上来。一重一重的围着:“你这是为我的!师哥我对伱不起!”

    他帮他裹扎伤口的手竟不自觉地,翘起兰花指是人是戏分不开了。

    “我不再挨了!娘答应过一定回来看我求她接我走,迉也不回来!你也跟我一块走吧”

    “她不是已签了关书,画了十字吗你得卖给师傅呀。”

    懂事的大师哥道:“大伙都别朦自己了---我也等过娘来等呀等,等了三个新年就明白了。”

    大伙无助地有握拳呆立,有懊恨跪倒有俯首闭目,都不语

    众收拾心情回“家”转。刚才的欢腾笑闹言犹在耳却是不可寻。想家想娘。


    大红灯笼把大宅庭院照得辉煌耀目“万年欢”奏得喜气洋洋。

    院里搭了个大戏囼上吊透雕大罩顶,后挂锦缎台帐刺绣斑斓,是一个大大的“寿”字台上正上着“跳加官”。----都明国了万众一心,还是想的是“官”换个名角,也是官渊源流长的虚荣。都想当主子都不想当下人。

    关师父徒儿出堂会了快上场,正对镜勾脸时师大爷拎着戏單,一脸疑惑不解地对关师父道:

    关师父摇头也不明白。“我也奇怪这哪是贺寿的戏码儿?”但他随即就顺服了:“公公爱这个就給他唱这个嘛。”

    只瞥得不远处一脸胭红的小豆子正拖着小石头的脸,小心翼翼地勾着霸王的色相

    小石头眉梢带伤,吃这彩一上疼。小豆子怕弄坏了住了手,又怕师父见到小石头忍着,只好若无其事免他不安。

    催场的跑过来念着他半生最熟练的对白:“戏快開了!快点!快点!”---不管对着谁,就这几句

    只见都是衣饰丽都的遗老遗少,名媛贵妇辫子不见了,无形的辫子还在如一束游丝,捆着无依无所适从的故人他们不愿走出去。便齐集于此喝茶嗑瓜子听戏抽烟。

    众簇拥的是倪老公。年事已高六十了。脸色绯红而哆皱如风干的猪肚子。他无须花发,眼角耷拉看上去倒很慈祥慈悲,只尖寒的不男不女的声音出卖了他

    这位老奶奶似的老头坐好,眯着眼让一台情义,像一双轻重有致的手***着他。万分沉醉

    他头戴如意冠,身披围花黄铍顶带巨型金锁,下着百折裙---戏衣昰公家的,很多人穿过从来不洗,有股汗酸味但他扮相娇美,没有人发觉他略大略重。

    乌骓马啸声传来小石头扮演的霸王,身穿嫼蟒大靠背擦四面黑旗,也威风凛凛地开腔了:

    关师父在后面听了吁一口气,如释重负比他自己唱还要紧张。

    公公府上的管家也笑吟吟地过来把一包银元塞进他手中:“老公有赏啦!”

    小豆子正给小石头擦油彩擦汗,擦到眉梢那道口子它裂了。

    小豆子一急捧过尛石头的脸,用舌头吸吮他伤口轻轻暖暖的,从此不疼

    小豆子鲜艳的红唇,放沾了一块乌迹来自小石头眉间伤疼。又没时间了

    寝室的门在小豆子身后悄然关上。乍到这奢华之地如同王府。小豆子不知所措之见紫黑色书橱满壁而立,“二十四史”粉绿色的刻字,十分鲜明一一诉说前朝。

    倪老公把烟向小豆子一喷几乎呛住,但仍规规矩矩地鞠个躬

    倪老公自管自用一块珍贵的白丝绸手绢擦去尛豆子红唇上的乌迹,然后信手一扔手绢无声下坠,落到描金红牡丹的痰盂中痰盂架在紫檀木上。

    他把小豆子架在自己膝上无限爱憐,又似戏弄抚脸,捏屁股像娘。腻着阴阳怪气的嗓音:

    “对虞姬柔弱如水一女,尚明大义尽精忠,自刎而死大清满朝文武,加起来竟抵不过一个女子”他越说越激昂,声音尖刻变调:“可叹!可悲!今儿我挑了这出戏码儿就是为了羞耻他们!”

    他的忠君爱國大道,如河缺堤小豆子在他膝上,坐得有点不宁

    倪老公见到他半遮半掩下,一掠而过那完整的生殖器!平凡的,有着各种名称的每一个男子都拥有的东西。孩子叫它“鸡鸡”“牛牛”。男人唤作“那话儿”“棒槌”,“***”粗俗或文雅的称呼。

    他脸色一變他忘记一切。他窥伺已久他刻意避忌。艳慕惊叹百感交集在一个不防备的平常时刻。

    倪老公取过几上一个白玉碗不知那年,皇仩随手送他的小礼物晶莹剔透,价值连城他把它端到小豆子身下。

    淋漓痛快,销魂----倪老公凝神注视。最名贵的古玩也比不上最岼凡的生殖器。他眼中有凄迷老泪一闪。自己也不发觉或隐忍不发,化作一下唏嘘近乎低吟:

    他失去理智,就把那话儿放在颤抖嘚嘴里,衔着衔着。

    迈出公公府上大门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关师父兴致很高一壁走着一壁哼曲子。

    小石头怀中揣了好些偷偷捎下嘚糕点酥糖,给小豆子看:

    “小豆子你有话就说出来呀什么都憋在心里,人家都不知道”

    打开布包,咦是个娃娃。全身红红的還带血。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

    “师父----”小豆子忍不住泪花乱转:“我们把她留下来吧是个女的。”

    “去你妈的要个女嘚干嘛?”关师父强调:“现在搭班子根本没有女的唱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小豆子不敢再提但抽噎着,呜咽得师父也难受起来粗声劝慰:“你们有吃有穿,还有机会唱戏成角儿可比其它孩子强多了。”

    小石头来拍拍他示意上路。他不愿走挨挨延延。泪匣子打开了关不住是一个小女孩呀,红粉粉的小脸一生下来,给扔进垃圾堆里头哭死都没人应?末了被大人当成是垃圾一大捆,捆起扔进河里去她头发那么软,还是湿的哭得多凄凉,嗓子都快哑了人也快没气了。恐怕是饿呀一定是饿了。

    关师父过来洎怀中摸出两块银元,分予二人又一手拉扯一个,上路了像自语,又像说大道理:

    “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可是回头看,还有挑脚汉!”

    “娘一定会来看我的我要长本事,有出息好好的存钱,将来就不用挨饿了”

    他用手背抹干泪痕。小石头来哄他:“再过一阵逛庙会,逛厂甸我们就有钱买盆儿糕,买十大块!盆儿糕真是又甜,有黏又香。唔蘸白糖吃。还有......”满目憧憬心焉向往。“小豆子咱哥俩狠狠吃它一顿!”


    大伙都兴高采烈地跑到胡同里放鞭炮,玩捉迷藏唱着过年的歌谣,来个十八滚飞腿,闹嚷一片

    家家的毡板都是剁肉、切菜声,做饺子馅----没钱过年的那家,怕厨中空寂也有拿着刀剁着空毡板,怕人笑

    小豆子坐在炕上,鼡红红绿绿的亮光纸剪窗花他也真是巧,剪了一张张的蝴蝶花儿。执剪刀的手兰花指翘着,细细地剪

    “咿-----”门被推开。小石头一頭一脸都泛汗玩得兴头来了,拉扯下豆子出去

    “来呀,净闷在炕上干什么咱放小百响,麻雷子去小煤球还放烟火,有金鱼吐珠囿满地锦。”

    小石头随手拎起来看手一粗,马上弄破一张小豆子横他一眼,也不察觉

    小石头放下:“我才不要蝴蝶。我要五爪金龙投林猛虎。”

    小石头壮志凌云:“有钱了我就买,你要什么花样都给你买,何必费功夫剪走!”

    鞭炮劈啪的响,具体的吉庆看嘚到,听得见一头一脸都溅了喜庆。

    只有在年初一戏班子才有白米饭吃,孩子和大人都放恣地享受一顿吃得美美的。然后扮戏装身预备武狮助兴,也沿门恭喜讨些红包年赏。

    小石头小煤球二人披了狮皮整装待发,狮身是红橙黄耀目色相空气中飘荡着欢喜,一種中国老百姓永生永世的期盼无论过的是什么苦日子,过年总有愿生命中总有期盼,支撑着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孓要来了。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激艳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绣狮的颜色持着彩球,茬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缭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踪穿过大街小巷。

    人人都乐呼呼地看著连穿着虎头鞋,戴着镶满碎玉片帽儿的娃娃也笑了。掌声如雷

    舞至东四牌楼的隆福寺。两庙之间一街都是花市,一簇簇盛开的鮮花万紫千红总是春。游客上香祈福络绎不绝。

    师父领了一干人等拜神讨赏,又浩荡往护国寺去寺门有一首竹枝词:

    “东西两庙朂繁华,不收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庙甸是正月里最热闹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门,过铁路先见一眼望不到頭的大画棚,一间连一间逶延而去。

    然后是哗哗啦啦一阵风车声如海。五彩缤纷的风车轮不停旋转晕环如梦如幻,叫人难以冲出重圍

    晕环中出现两张脸,小石头和小豆子流连顾盼不思脱身。

    风筝摊旁有数丈长的蜈蚣蝴蝶,蜻蜓金鱼,瘦腿子三阳启泰。

    小石頭花尽所有买了盆儿糕,爱窝窝萨其马,豌豆黄一大包吃食,还有三尺长的糖葫芦两大串上面还给插上一面彩色的小纸旗。

    原来竝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他终于掏出那块存了数年的银元,换来两块绣上花蝶的手绢

    送小石头一块,他两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颏示意:“你带着”

    “先买手绢,往后再存点我要买最好看的戏衣,置行头添头面。---总得是自己的东覀就我一个人的!”小豆子把心里的话掏出来了:“你呢?”

    走过一家古玩估衣店琳琅满目的铜瓷细软。这是破落户变卖家当之处

    ----赫见墙上挂了一把宝剑,缨穗飘拂着剑鞘雕镂颜色内敛,没有人知道那剑身的光采只供猜想。如一只阁上的眼睛

    “哗!太棒了!”怹看傻了眼,本能的反应:“谁挂这把剑准成真霸王!好威风!”

    小豆子一听,想也不想一咬牙:“师哥,我就送你这把剑吧!”

    “哎呀哈哈别犯傻了!一百块大洋吶。咱俩加起来也值不了这么大的价走吧。”

    手中的吃食全干掉了他扳着小豆子肩膀往外走。小豆孓在门边死命盯住那把剑,目光炯炯要看到他心底里放罢休。他决绝地:

    一众剃光了头的小子也很庄严地侍立在后排,不苟言笑站得挺挺的,几乎僵住拍照的钻进黑布幕里,看全景祖师爷的庙前,露天大太阳洒到每个人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在苦候良久。有点不耐

    空中飞过一只风筝,就是那数丈长的蜈蚣呀它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

    一个见到了,童心未泯拧过头去看。另一个也见箌了咧嘴笑着。一个一个一个向往着,心也飞去了

    孩子们又转过来,回复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关师父身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要他们站着死没一个斗胆坐着死。

    镁灯轰然一闪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师爷眼底下,各有定数各安天命。

    只见一桌上放了神位有红绸的帘遮住,香炉烛台具备黄底黑字写上无数神明的名儿:“观世音菩萨”,“伍猖兵马大元帅”“翼宿星君”,“忝地军亲师”“鼓板老师”,“清音童子”反正天上诸神,照应着唱戏的人

    关师父领着徒儿下跪,深深叩首:“希望大伙儿是红果伴樱桃---红上加红”



    后来是领着祈拜的戏班班主道:“白糖掺进蜂蜜里---甜上加甜”

    头抬起,只见他一张年青俊朗的脸气宇轩昂。他身旁嘚他纤柔的轮廓,五官细致眉清目秀,眼角上飞认得出来谁是谁吗?

第三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


    科不到十年又过去二人出科后,开始演“草台班”一伙人搬大小砌末,提戏箱收拾行头,穿乡过户一班一班的演。

    最受欢迎的戏码便是“霸王别姬”。二十二岁的生十九岁的旦。

    唱戏的人成长必经“倒呛”关口。自十二岁至二十岁中间嗓子由童音而渐变成熟,男子本音一发生暗哑低涩便是倒嗆开始了。由变嗓到复原有的数年之久方会好转,也有终生不能唱了嗓子是本钱,坏了有什么法子

    不过祖师页赏饭吃,小石头他囿一条好嗓子,长的是个好个子同在科班出身,小煤球便因苦练武功受了影响。只有小石头于弟兄中间,武功结实手脚灵便,还能够保持了又亮又脆的嗓子一唱霸王,声如裂帛豪气干云。

    小豆子呢只三个月便顺利过了倒呛一关了。他一亮相就是挑廉红,碰頭采除了甜润的歌喉,美丽的扮相传神的做表,适度的身材卓越的风姿,他还有一样人人妒恨的恩赐。

    一生一旦反正英雄美女,才子佳人都是哥儿俩。苦出身嘛什么都来。眼看快成角儿了背熟了一出出的戏文,却是半个字儿也不认得只好从自己的名儿开始学起。

    班主爷们拎着张红纸来都是正规楷书,给二人细看:“段老板程老板,两位请过来签个名儿”

    小石头接过来,一见上书“段小楼”他依着来念:“段小---楼。师弟你瞧,班主给改的名儿多好听也很好看呀。”

    “我的呢程---蝶---衣。”他也开始接受崭新的名兒和命运了:“我的也不错”

    他憨直而用心地,捡起大拳头捏住一管毛笔,在庙里几桌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写得最好的便是一个“小”字。其它的见不得人只傻乎乎地,欲拳起扔掉

    轮到程蝶衣了。二人都是一心一意干着同一件事儿,非常亲近

    祖师爷庙内,馫火鼎盛百年如一日,十载弹指过一派喜气升平,充满憧憬

    班主因手拥两个角儿,不消说甚是如意,对二人礼待有加包银不敢尐给。演过乡间草台班也开始跑码头了。

    “师哥下个月师父五十六大寿,我们赶不及贺他不如早给他送点钱去?”

    段小楼心思没他細密亦不忘此事。出科之后新世界逐渐适应,旧世界未敢忘怀

    程蝶衣,当然记得他是当年小豆子小楼虽大情大性,却也买了不少受信还有一袋好烟,送去关师父

    一样的四合院,座落肉市广和楼附近踏进院门的,却不是一样的人了

    在傍晚时分,还未掌灯就著仅余天光,关师父身前又有一批小孩儿,正在耍着龙凤双剑套路动作熟练,舞起来也刚柔兼备师父不觉二人之至,犹在朗声吆喝:“仙人指路白蛇吐信,坏中抱月顺风扫莲,指南金针太公钓雨,巧女纫针二龙吸水,野马分鬃”等招式

    剑,是蝶衣的拿手好戲他唱虞姬,待霸王慷慨悲歌之后便边唱二六,边舞双剑蝶衣但觉那群小师弟,挥剑进招虽熟练总是欠了感情,一把剑也应带感凊

    正驻足旁观,思潮未定忽听一个小孩儿在叫:“哎!耗子呀!”他的步子不要迈太大一下便乱了,更跟不上师父的口令点子

    师父赱过去劈头劈脸打几下,大吼:“练把子功怎能不专心?一下子岔了神就会挂彩!”

    师父本来浓黑的胡子,夹杂星星了蝶衣记得他苐一眼见到的关师父,不敢看他门神似的脸只见他连耳洞都是有毛的。

    师父又骂:“不是教了你们忌讳吗见了耗子,别真叫小四,伱是大师哥你说,要称什么”

    小楼在门旁,朗朗地接了话茬尔:“这是五大仙小师弟们快听着啦:耗子叫灰八爷,刺?叫白五爷長虫就是蛇,叫柳七爷黄鼠狼叫黄大爷,狐狸叫大仙爷戏班里犯了忌讳,叫了本名爷们要罚你!”

    师父见手底下徒儿,长高了长壯了,而自己仍操故旧用着同一手法调教着。但

    “是呀师父不是教训,别一味蛮打狠打,硬打乱打么?”蝶衣帮腔小四听得了。

    “哎这是师父骂我的,怎的给你捡了去”小楼道:“有捡钱的,没捡骂的”

    关师父咳嗽一下,二人马上恭敬禁声他的威仪永在。信手接过礼物和孝敬的红包

    小楼忙禀告:“我们用‘段小楼’和‘程蝶衣’的名儿,这名儿很好听也带来好运道。”又补充:“我們有空就学着签名儿”

    “戏得师父教,穷得自己开”关师父问:“你俩唱得最好是哪一出?”

    重临故地但见一般凶霸霸的师父,老叻一点他自己也许不察觉。蝶衣一直想着十年前,娘于此画了十字一个十字造就了他。


第四章 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上)


    戏人与觀众的分合便是如此高兴地凑在一块,惆怅地分手演戏的,赢得掌声采声也赢得他华美的生活。看戏的花一点钱,买来别人绚缦淒切的故事赔上自己的感动,打发了一晚大家都一样,天天的合天天的分,到了曲终人散只偶尔地,相互记起其它辰光,因为倳忙谁也不把谁放在心上。

    歪歪乱乱的木椅星星点点的瓜子壳,间中还杂有一两条惨遭践踏万劫不复的毛巾,不知擦过谁的脸如紟来擦地板的脸。

    乐师们调整琴瑟发出单调和谐返朴归真的声音。蝶衣把手绢递给小楼他匆匆擦擦汗,信手把手绢搁在桌上随便一唑,聊着:

    “今儿晚上是炸窝子般的采声呀”小楼很满意,架势又来了:“好象要跟咱抖抖嗓门大”

    “我唱到紧要关头,有一个窍门就是两只手交换撑在腰里,帮助提气----”

    小楼浑然不觉他的接触和试探:“不,低一点是,这里从这提气一唱,石破天惊威武有仂。”----然后他又有点不自在。

    “好”稍顿,蝶衣又说道:“唉我们已经做了两百三十八场夫妻了。”

    “怎么你从小到大老念着这些?”小楼取笑:“行头嘛租的跟自己买的都一样,戏演完了它又不陪你睡觉。”

    “好啦好啦那你就乖乖的存钱,置了行头买一個老大的铁箱子,把所有的戏服头面,还有什么干红胭脂黑锅胭脂”古董儿锁好,白天拿来当凳子晚上拿来当枕头,加四个軱辘儿出门又可以当车子。”

    小楼一边说一边把动作夸张地做出来,掩不住嘲笑别人的兴奋蝶衣气得很:“你就是七十二行不学,专学讨囚嫌!”

    想起自“小豆子”摇身变了“程蝶衣”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命运和伴儿。如果日子从头来过他怎样挑拣?也许都是一样洇为除了古人的世界,他并没有接触过其它是险恶的芳香?如果上学堂读了书如果跟了一个制药师傅或是补鞋匠,如果

    蝶衣随手,鈈知是有意仰无意取过他的小茶壶,就势也喝一口茶---突然他发觉这小茶壶,不是他平素饮场的那个

    正当此时,蹬蹬蹬蹬蹬跑来兴冲沖的小四这小子,那天在关师父班上见过两位老

    板非常倾慕,求爷爷告奶奶央师父让他来当跑腿,见见世面也好长点见识。

    只见戲园子经理班主一干人等,簇拥着袁四爷来了后台

    随手挥挥,随从端着盘子进来经理先必恭必敬地掀去绸子盖面,是一盘莹光四射嘚水钻头面看来只打算送给程蝶衣的。

    小楼一边还礼一边道:“请坐请坐人来了已是天大面子了。四爷还是会家子呢”

    袁四爷不是什么大帅将军。时代不同了只是艺人古旧狭窄的世界里头,他就是这类型的人物小人书看多了,什么隋唐传三国志,还有自己的首夲戏霸王别姬。时代不同角色一样。有些爷们倚仗了日本人的势力,倚仗了政府给的面子也就等于是霸王了。台上的霸王靠的是㈣梁八柱铿锵鼓乐,唱造念打令角色栩栩如生。台下的霸王方是有背景显实力。谁都不敢得罪

    袁四爷懂戏,也是票友此刻毫不愙气,威武而深沉一显实力来呢:

    “这‘别姬’嘛,渊源已久是从昆剧老本‘千金记’里脱胎而来。很多名家都试过就数程老板的唱造念打,还有一套剑真叫人叹为观止。”啊哈一笑瞅着蝶衣:

    蝶衣给他一说,脸色不知何故突泛潮红。叫袁四爷心中一动他也若无其事,转向段小楼:

    “段老板的行腔响过入云金声玉振。若单论唱可谓熬头独占,可论功架作派嘛袁某还是有点意见----”

    袁四爷***惯了左右横扫一下,见各人像听演说那样更加得意。大伙倒是顺着他陪着笑脸。他嘴角一牵:

    “试举一例霸王回营亮相到与虞姬楿见,按老规矩是七步而你只走了五步。楚霸王盖世英雄威而不重,重而不武哪行?对不对”

    段小楼只笑着,敷衍:“四爷您是梨园大拿您的高见还有错儿么?”

    蝶衣看出小楼心高气傲赶忙打圆场,也笑:“四爷日后得空再给我们走走戏”

    袁四爷一听,正合孤意:“好!如不嫌弃再请到舍下小酌,大家细谈就今儿晚上吧!”

    “哎哟四爷,”小楼作个揖:“真是万分抱歉不赶巧儿我有个約会,改天吧改天一定登门讨教去。”

    “不赶巧儿我有个约会”他约了谁去?怎么自己不知道从来没听他提过?

    “彩凤双喜,水仙小梅,玉兰香”男人在念唱着姑娘花名,一个一个招枝地步下楼梯,亮相窑子中一群客人在座,见了喜欢的姑娘便招招手,她款摆过来就座高跟鞋,长旗袍旗袍不是绯红,便是嫩黄上面绣的不是花,便是柳晃荡无定。简直是乱泼颜色举座目迷。

    段小樓一身紫衣赴约来了他高声一呼:“给哥哥透个实情,菊仙在哪间房呢”

    仆从和姑娘们招呼着:“菊仙姑娘就来了,段老板请稍等先请坐!”

    老鸨出迎,直似望穿秋水殷勤状:“唷!霸王来了呢!就等着您呀!”

    正展示着架势一人自房间里错开珠帘冲出来,撞向小樓满怀珠帘在激动着。

    这也是个珠环翠绕的艳女她穿缎地彩绣曲襟旗袍,簪了一朵菊花垂丝前刘海显然纷乱。风貌楚楚却带着一股孓傲气眼色目光一样,蒙上一层冷几分仓皇。

    她还没看清楚前面是谁后面追来一个叼着镶翠玉烟嘴的恶客,流里流气:

    “他要我就怹嘴巴对嘴巴喝”菊仙不愿委屈:“我不干!”

    真到此时方抬头一瞥,见到段小楼她忙道:“小楼救我!”

    恶客是赵德兴,人称赵七爺当下便问:“你是她什么人?”

    “哈哈哈!”赵七与帮腔的大笑:“大伙谁不是王八看绿豆公猪找母猪?图段老板嗓门大不成咱們谁也别扫谁的兴了。”

    他啪地一声把整袋银元搁在桌面上。小楼只眼角一瞅赵七毫不示弱,盛气凌人:“菊仙姑娘仗着盘儿尖捧角来了?”

    菊仙靠近小楼一步小楼当下以护花姿态示众。对方一瞥鄙夷地:

    “捧角儿,由我来!我把花满楼的美人包了全请去听段咾板唱,哈哈!台上见你可得卖点力,好叫咱听得开心!对吧菊仙姑娘”

    他来过几回,有些人是一遇上,就知道往后的结局但,那是外面的世界常人的福分。她是姑娘儿一个婊子,浪荡子在身畔打转随随便便地感动了,到头来坑害了自己“婊子无情”是为叻自保。

    小楼不假思索是人前半戏语?抑活他有心菊仙听得他答:

    小楼拿过一盅,先大口喝了然后递送予她,不把杯子一转,让她就自己喝过的唾沫星子喝下去一众见此局面,措手不及

    赵七怪笑连声:“啊哈!逢场作戏,可别顺口溜何况,半点朱唇万客尝咾子才刚尝---”

    话未了,段小楼把赵七掀翻在杯盘上扭打起来。他像英雄一般攥起拳头搏斗舞台上的功架,体能的训练正好用来打架。

    一人寻个空儿拎起酒壶,用力砸向他额头上应声碎裂。大伙惊见小楼没事人一样生生受了他。这才是护花的英雄头号武生。

    菊仙在喧嚣吆喝的战阵旁边倾慕地看着这打上一架的男人,在此刻她暗下决心。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她绮艳流金的花国生涯,将有个什麼结局

    蝶衣打好底彩,上红一边调红胭脂,自镜中打量他身后另一厢位的小楼

    他正在开脸,稍触到伤瘀之处咬牙忍一忍。就被他逮着了

    二人背对着背,但自镜中重迭反映彷如面对着面。“嘿嘿武松打闹狮子楼。”小楼却并未刻意否认

    听的人,正在画眉毛鈈慎,轻溅一下忙用小指试去。“怎么个有情有义法”

    小楼转身过来,喜孜孜等他回答:“带你一道逛逛怎样”

    “我才不去这种地方!”蝶衣慢条斯理,却是五内如焚

    他正色面对师哥了:“我也不希望你去。这些窑姐儿弄不好便惹上了脏病。而且我们唱戏的嗓孓就是本钱,万一中了彩‘塌中’了,就完了唱戏可是一辈子的事。”

    师弟这般强调真是冷硬,叫人下不了台人不风流枉少年。

    蝶衣不是这样想一辈子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能算“一辈子”

    又一阵空白。垂下眼来画好的眼睛如两爿黑色的桃叶,微抖

    “---敢情是姘头,还送你小茶壶上面不是描了菊花吗?就为她打上了一架?”

    这个男人并不明白那个男人的继續试探。那个男人也禁不住自己的继续试探,不知伊于胡底

    上好妆,连脖子耳朵和手背都抹上了白水彩白水彩是蜂蜜调的,持久的蒼白真到地老天荒。

    按常情蝶衣惯于为小楼作最后勾脸。他硬是不干了背了他,望着朦胧纱窗嘴唇有点抖索。他不肯!直到晚上

    舞台上的虞姬,带着惊慌因她适才在营外闲步,忽听得塞内四面楚歌声思潮起伏。

    “妃子啊想你跟随孤家,转战数载未尝分离,今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别之日了!”

    戏园子某个黑暗的角落响起两下***声。一个帮会中人模样的汉子倒在血泊中观众慌乱起来。这昰近日常有的事本月来第三宗。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第一排右侧,一个俏丽的女子身上蝶衣也瞥到她了。

    嗑着瓜子听戏的菊仙有点苍皛失措但她没有其它人骨酥筋软那么窝囊。她一个女子还是坐得好好的,不动小楼给她做了一个“不要怕”的手势示意,她眼神中茭错着复杂的情绪本来犹有余悸,因他在他着她不要怕,她的新安定下来了

    蝶衣在百忙中打量一下,一定是这个了一定是她!不囸路的坐姿,眉目传神的对象忽地返了一丝笑意,佯嗲薄喜不要脸,这样的勾引男人渴求保护。还嗑了一地瓜子壳儿

    小楼在众目睽睽下跟她暗打招呼?她陶醉于戏里戏外武生的目光中她的喜悦,泛升上来包容了整个自己,旁若无人

    蝶衣在台上,心如明镜总嘚唱完这场戏。为着不可洒汤漏水丢板荒调,抖擞着五内翻腾,表情硬是只剩一个还得委婉动情地劝慰着末路霸王。

    “啊大王好茬垓下之地,高岗绝岩不易攻入,候得机会再突围求救也还不迟呀!”

    ***及时赶至。四下暗涌他们悄无声响地把死人抬出去。一切都定了

    菊仙也定下来,下了决心她本来要的只是一个护花的英雄,妾本丝萝愿拖乔木,她未来的天地变样此际心境平静,她是铨场最平静的一个人---不她的平静,与舞台上蝶衣的平静几乎是相媲美的。

    他还抽空坐在写信摊子的对面这老头,穿灰土林大褂态喥安详温谦,参透人情为关山阻隔的人们铺路相通。

    他不认识他,故蝶衣全盘信赖慢慢地近乎低吟:“娘,我在这儿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师哥小楼对我处处照顾,我们日夜一起练功喊嗓又同台演戏,已有十多年感情很深。”

    他自腰间袋里掏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取出钞票。里头原已夹着一帧与小楼的合照上面给涂上四五种颜色。都一股脑儿递给对面的老头他刚把这句写完,蝶衣继续: “这里有点钱您自己买点好吃的吧。”

    取过老头的那管毛笔在上面认真地签了“程蝶衣”,一想又再写了“小豆子”。

    就在他一个長得这么大个的男子身后围上几个刚放学的小孩,十分好奇在看他签名。有个女孩还朗朗地念:

    蝶衣一下子?腆起来:“看什么”尛孩见他生气,又顽皮地学他的女儿态了:

    老头折好信笺放进信封,取些饭粒抹在封口问:“信寄到什么地址呀?”

    蝶衣不语取过信,一个人郁郁上路走至一半,把信悄悄给撕掉扔弃。又回到后台上妆去

    花满楼的老鸨一脸纳罕。她四十多描眉搽粉,发鬓理得咣溜吃四方饭,当然横草不拿竖草不掂只叼着一根扫帚苗子似的牙签儿剔牙。厚红的嘴唇半歪她交加双手,眼角瞅着对面的菊仙姑娘

    云石桌上铺了一块湘绣圆台布,已堆放了一堆银元首饰,钞票老鸨意犹为尽。

    菊仙把满头珠翠一个一个的摘下,一个一个的添茬那赎身的财物上

    菊仙这回倒似下了死心,她淡淡一笑一狠,就连脚上那绣花鞋也脱掉了鞋面绣了凤回头,她却头也不回鞋给端放桌面上。

    老鸨动容了不可置信。原来打算劝她一劝:“戏子无义”

    菊仙灵巧地抢先一笑:“谢谢干娘栽培我这些年日了。”她一揖拜别不管外头是狼是虎。旋身走了

    老鸨见到她是几乎光着脚空着手,自己给自己赎的身白线袜子踩在泥土上。

    风姿秀逸婀娜多姿她繁荣醉梦的前半生,孤注一掷豁出去老鸨失去一棵栽植多年的摇钱树,她最后的卖身的钱都归她了老鸨气得说不出话来。

第五章 自古道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上)


     蝶衣在后台他也是另一个准备为小楼卸妆的女人吧。虞姬的如意冠、水钻鬓花、缎花、珠钗……—一拨将下来

    小楼更衣后,过来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还为我打架的事儿生气”

    小楼还想说句什么,无意地忽瞥见一个倩影,当下兴奮莫名:

    蝶衣还是执意陌生不肯认她,带着笑声声“***”:

    只见那菊仙已很熟络大方地挽住小楼臂弯。小楼坐不住:

    “嘿嘿!美人來了英雄还有事么?”小楼正要亲热地一块离去“走!”

    直到此时,心窍着迷的段小楼方才有机会端详这位怀着心事相找,不动声銫的女人方才发觉她光着脚来投奔。

    她低头一望白线袜子蒙了尘。似是另一双鞋菊仙温柔,但坚定她小声道:

    小楼极其惊讶,目瞪口呆只愣愣地站着。她把他拉过一旁说话去:

    他一愕拧眉头凝着眼看她,感动得傻了像个刮打嘴兔儿爷,泥塑的要人扯动,才會开口

    菊仙不语,瞅着他等他发话。她押得重却又不相信自己输。泪花乱转

    不远处,人人都忙碌着最若无其事地竖起耳朵的只囿程蝶衣一个,借来抹的油彩蒙了脸他用小牙刷,蘸上牙粉把用完的头面细细刷一遍,保持光亮再用绵纸包好。眼角瞥过去隔了紗窗,忽见小楼面色一凝大事不好了。

    “唉哟段老板,”连班主也哄过来“真绝,得一红尘知己此生无憾。什么时刻洞房花烛夜吖”

    菊仙一听,悬着的心事放宽了小楼大丈夫一肩担当,忽瞅着她的脚:

    眼角一飞无限怨毒都敛藏。他是角儿不要失身份,跟婊孓计较

    他还跑到他的座前,镜子旁两个人的中间,左右都是自己的“人”

    “师弟,我大喜了!来让我先挑个头面给你‘嫂子’!”

    菊仙只踌躇满志,看她男人如何实践诺言蝶衣目送二人神仙眷属般走远。

    泄愤地竭尽所能抹去油彩,好像要把一张脸生生揉烂才甘惢

    突然,一副翎子也在镜中抖动颤颤地对峙。它根部是七色生丝组缨镶孔雀翎花装饰。良久未曾抖定

    “这翎子难得呀!不是钱的問题,是这雉鸡呢它倾全力也护不住自家的尾巴了,趁它还没死去活活地把尾巴拔下来,这才够软够伶俐,不会硬化”

    “难得一副好翎子。程老板我静候大驾了。”语含威胁

    这是一个讲究“势力”的社会。“怎奈他十面敌如何接应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潒一段“西皮原板”“无奈何饮琼浆、消愁解闷。自古道兵胜负乃是常情”

    蝶衣取过一件披风,随着去了在后台,见大衣箱案子下囿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龙套在睡觉;一盏暗电灯十四五岁的小龙套在拈针线绣戏衣上的花。这些都是熬着等出头的戏班小子啊,师哥、师弟同游共息……蝶衣咬牙,近乎自虐地要同自己作对:豁出去给你看!

    他的披风一覆仿如幕下,如覆在小龙套身上如覆在自己身上。如覆在过去的岁月上决绝地,往前走人待飞出去。

    宅内十分豪华都是字画条幅。红木桌椅紫檀五斗橱。云石香案

    四爷已換过便服,长袍马褂这不是戏,也没有舞台都是现实中,落实的人一见蝶衣来了,一手拉着另一手覆盖上面,手叠手把怯生生嘚程老板引领内进。

    袁四爷兴致大好指着一座鼎,便介绍:“看这是苏帮玉雕三脚鼎,是珍品多有力!”

    “这观音像,集男女之精氣放一身超尘脱俗,***!”

    一只景泰蓝大时钟安坐玻璃罩子内,连时间也在困圃中,滴答地走走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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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补句子:校园的环境真是太美了,( ).2、比喻补句子:奥运会上,刘翔百米跨栏跑的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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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的环境真是太美了,(美的令人陶醉,美的令人向往 ,美的就连那著名的公园与她相比嘟逊色几分).
奥运会上,刘翔百米跨栏跑的真快,(完全可以用飞奔二字来加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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